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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对于玉的朴素的、科学的认识
作者:王春云博士
来源:珠宝科技, Vol.6, No.3 (Serial No.14), pp.6-9, 1994
发布日期: 2005-09-25  阅读次数:3725

 

中国古代对于玉的朴素的、科学的认识

王春云博士

珠宝科技, Vol.6, No.3 (Serial No.14), pp.6-9, 1994

 

    古人所讲的玉,是美石中的一种。鉴定一块石头是否是玉,主要从色泽、质地、硬度等几方面考虑。从现存古代玉器实物来看,不同的时代,人们对玉材的选择是有所区别的,但总的方向是向新疆和田玉集中。在春秋战国,最迟在汉代,“玉”主要指新疆的和田玉而言了。本文将从考古学、训诂学和矿物学等角度探讨中国古代对玉的朴素的科学的认识。

一、 广义的玉:“玉,石之美

    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说,人类在史前时期就已用玉了。早在旧石器时代,象北京周口店山项洞人所使用的美石珠,美石环等可说就已经属于玉石的范畴了。在新石器时代,我国各地区的原始文化使用各种玉石来制作仪礼器、佩饰器等等。但不同地区的原始文化对玉材的选择是不同的。如山东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玉器多以长石岩为原料,江浙地区的良渚文化玉器多以透闪石--阳起石岩为主要原料,东北地区的红山文化则以岫岩石(蛇纹石岩)为主要原料,而分布于四川的大溪文化、广汉文化早期玉器,则以一种质地细腻、带有斑纹的岩石和另一种质地较软、表面呈灰黑色的沉积岩为材料。其中岫岩石以黄绿色、脂肪般光泽、半透明至微透明等性状而显得材质最优。但这个时期对玉材的选择,不仅重视了材料的质地,也注重了材料的色泽、纹理等外部特征。

    夏商周三代,尤其是夏商西周时代,用玉亦极为广泛。殷都王室成为当时玉器生产的最大生产中心一改原始社会末期玉器生产集中于东部的态势。殷商王朝以纳贡、交换或掠夺等手段向各个方国取玉或征玉,于是,和田玉(古代又称“雍州玉”或“蓝田玉”)、璆琳、琅干、“扬州玉”,如瑶琨)、瑿无闾玉(珣玗琪)和荆山之璞(即“和氏璧”)等源源不断地集中于殷都。此时,殷王室、甚至各方国的统治者可能即设有“玉府”之类的专事玉器生产的手工业作坊,其玉器的工艺渊源也很可能在东南和东北两地。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考古发掘的玉器研究表明(张培善,1982),所用的玉石原料包括软玉、绿松石岩、孔雀石岩、玛瑙、绿色磷块岩和带色硅质大理岩等。而在西周时代,已设有专职官员“典瑞”负责对各种各样的玉及其制成品进行鉴定、分类、保管和使用。可见,玉在新石器时代以至夏商西周时代的含义是广泛的,几乎囊括了一切可用以制作工艺美术品的石料。

    我国古代对不同颜色和品级的玉或美石都各有其专名,这在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梁代顾野王的《玉篇》等字书中都有详细记载。如瑳,鲜白玉;琼,赤玉;玵、黄玉;等等。另外还将玉和似玉的美石分成宝玉、美玉、玉、玉属、石之次玉、石之似玉、石之美等几大类,每类分别又都有一系列的专有名称。总之,是将自然界一切美丽的石头都包含于玉的广义之中,并以字书玉部中带有王玉偏旁的一系列汉字来命名。可惜的是。囊括于玉部中那些玉石古名有相当部分已由于年湮代远、文字泯没及记录不全等原因而无从可以详加考证的了。

二、狭义的玉:“玉,石之美,有五德”

 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各民族交流频繁、互相融合的时期,新疆的和田玉大量进入中原,并琢刻了大量的仪礼器和佩饰器,开辟了以和田玉为主体的玉器工艺美术的新时代儒家总结了大约从殷代开始的使用和田玉的经验,研究了和田玉为卓尔不群的玉性,并以儒学的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道、德等传统观念比附和田玉在物理性能上的各种特点,于是玉有“十一德”(《礼记·聘义》)、“九德”(荀子·法行)、“六美”(《说苑·杂言》)等学说便应运而生,而以东汉许慎对玉性“五德”之说为一完满的总结。兹述于下:

    《礼记·聘义》载:“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说文解字》载:“玉,石之美,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sai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fu 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桡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技,xie之方也。”

    这些认识虽然只是人类文化学意义上的,但已经包含了相当多的朴素的科学的认识,为人们明辨真玉提供了很好的(虽然有时仍然是比较模糊的)、科学的和人文的双重标准。其所说明的玉的科学特征即“玉德”或“玉性”是:

    1) 细腻致密的结构,极高的韧度与较大的硬度(“缜密以栗”、“不挠而折”);

    2) 滋润柔和的光泽、良好的光洁度与较好的半透明度(“温润而泽”、“sai理自外,可以知中”);

    3) 虽有棱角却不甚锋利的断口(“廉而不刿”、“锐廉而不忮”);

  4) 敲击时发出清越舒扬、可以远闻的声音;

  5) 具有特征的纹理及可能的特征的包裹体(“瑕不掩瑜,瑜不掩瑕”)。

    上述这些认识,尤其是前面二条,构成了“玉德”或“玉性”的基本内容。以今天的宝石矿物学的观点考之,中华文明中所使用的真玉,就这里所定义的狭义而言,实际上就是软玉。软玉是由透闪石 - 阳起石系列矿物所组成的单矿物岩石,一般为交织纤维状微晶致密块体,硬度5.5-6.5,韧度极高,具油脂或腊状光泽。这里,现代宝石矿物学对软玉特征的描述与古代对玉的描述是一致的,而现代工艺美术界对玉的质量评价所依凭的除了颜色、杂质、裂纹与块度外,主要的仍然是这些古代描述的“玉德”或“玉性”的内容。这也就是古人辨玉时所谓“首德次符”之说。所以,玉(yu)现已成为国际宝石学上通用的代替软玉(nephrite jade)的名词。

    翡翠非常坚韧且抛光很好,看起来很象软玉,只是抛光后较之于更显油性和蜡状光泽的软玉,更加明亮,更加闪光且更显晶质,就象清代刘大同所言,更显“光润坚洁”、“多浮光,火气未退”、“性主寒”等。因此,虽然翡翠的确在某些特征方面有别于玉(yu),但总体上说翡翠的特征(尤其是它的韧性、结构与光性等)也基本上符合上述有关玉德的认识。因而中国的古玩界虽然一直将翡翠视为“非翠”或非玉,但这种情况也只延续到本世纪之初。

    根据上述玉德学说对玉性的定义,几乎可以将一切似玉的美石与真玉(即玉-yu与翡翠fei-tsui,或软玉与硬玉)区分开来,如糟化石(如独山石)、石英岩(如密县石)、玛瑙、蛋白石等脆性较高,而鲍文石(如岫岩石)、叶腊石岩(如青田石)、地开石岩(如寿山石)、高岭石岩(如昌化石)、绿泥石岩(如莱州石)等又硬度较低。这方面的认识,以清代学者刘大同在《古玉辨》中的著述最为深刻。兹述于下:

    1) 世之美石,酷似脱胎古玉者甚多,如宝石、蜜腊(即琥珀)、翠石(即碧石)是也,即锦州石(即玛瑙)、江石(即玉髓)亦如之,惟石性坚硬脆滑,不似玉之温和润泽耳。如莱州石、岫岩石,则又质软色嫩。即青田(即叶腊石岩)、寿山(即地开石岩)、昌化(即高岭石岩)等石,质地鲜明,色浆宛如宝石,以之摹则可,以之雕刻古玩,用手一握,毫无趣味。

    2) 东北之美者,有瑿无闾之珣玗琪……,今见瑿无闾山下所产之玉(即玛瑙),光透如冰,坚而不润,石性也。

    3) 玉性主温,翡翠、宝石之性主寒……。玉之美德,温润而泽,是以和人之气血,养人之心性……;宝石、翡翠,多浮光,火气未退……。

三、 玉符:玉的颜色

    古人辨玉,“首德而次符”。玉符即玉的颜色,也是评价玉的质量时的重要因素。

    《夷门广牍》载:“于阗玉有五色,白玉色如酥,冷色、油色及雪花者皆次之;黄玉如栗者曰甘黄玉,焦黄次之;碧玉色青如蓝靛,即今深青色,或有细墨星者、色淡者皆次之;黑玉色如漆,又谓之墨玉,赤玉如鸡冠,人间少见。”

    《古玉辨》则载玉“色有九种之别,曰瑿,则玄如澄水;曰碧,则蓝如靛沫;曰玵,则黄如蒸栗;曰琼,则赤如丹砂;曰璊,则紫如凝血;曰瑎(玖),则黑如墨光;曰瑳,则白如割肪;曰瑌,则赤白斑花。此玉本色也。”简言之,玉色亦惟白、黄、赤、碧、黑五色,与《夷门广牍》所载正同。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则说:“王逸《玉部论》载玉之色曰:‘赤似鸡冠,黄如蒸栗,白如截脂,黑如纯漆,谓之玉符。’而青玉独无说焉。今青白者常有,黑者时有,而黄赤者绝无。”

    宋庆星《天工开物》也说:“凡玉唯白与绿两色,绿者中国名菜玉。其赤玉黄玉之说,皆奇石琅?之类,价即不下于玉,然非玉也。”二人都认为经常见到的玉的颜色只有白、绿二色,而黄玉、赤玉等肯定不是真玉。

    古代对玉的颜色的分类与现代工艺美术部门的分类大体上一致。现代工艺部门将玉按照颜色分为五种:白玉、青玉、碧玉、墨玉、黄玉,其中前三种比较常见。新疆所产玉中即以青玉为多,次为白玉和碧玉,而墨玉、赤玉、黄玉仅偶有所见而已。其中墨玉颜色主要起因于玉中大量的黑色石墨包裹体,赤玉之色主要起因于氧化铁的色沁,黄玉之色则主要起因于玉中亚铁离子的氧化和铁离子含量过高,这三种颜色都谈不上属于玉的本色。而玉的本色经研究,呈黄绿色调。当玉中全铁含量偏高时,就呈绿色,而当全铁含量偏低时,仅呈白色(王春云和张惠芬,1991)。这一点足以证明明代李时珍、宋应星等对玉的颜色的认识是何等准确!

四、玉之出产与开采

    清代椿园《西域闻见录·叶尔羌》载:“其地有河产玉石子,大者如盘如斗,小者如拳如栗……。去叶尔羌二百三十里有山曰米尔台搭班,偏山皆玉,五色不同,然石夹玉、玉夹石。欲求纯玉无瑕,大至千万斤者,则在绝高峻峰之上,人不能到。”说明玉有水产、山产两种。清代陈性《玉纪》又载:“产水底者,名子儿玉,为上;产山上者,名宝盖玉,次之。”这表明,“子儿玉”或称(“子玉”)较之“宝盖玉”或称(“山玉”)质量为高。现代矿物学研究表明,山玉即为原生玉矿,水玉即原生玉矿经剥蚀冲刷搬运到河流之中所形成的冲积砂矿。可见,古代人已成功地区分开了玉的两种不同的产状类型。不仅如此,古代人还正确地阐明了这两种产状的玉之间的因果联系。西汉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载:“于阗……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曰昆仑云。”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载:“玉璞不藏深土,源泉峻急,激映而生,然取者不于所生处,以激湍无着手。俟其夏月水涨,璞随湍流徙,或百里,或二三百里,取之河中。”这些都说明,古代人很早就知道水玉来源于山玉,是山玉经水的冲刷搬运而形成的。

 玉的产状不同,对古代人来说,开采玉的方法也会不同。开采山玉一般用的是“攻玉”之法,《穆天子传》所载周穆王“攻其玉石”即指此法。开采水玉通常就用最普通的“捞玉”之法,如《本草纲目》所言:“七、八月水退,乃可取,彼人谓之捞玉。”

 在世界古代民族之林中,中华民族用玉的历史最为悠久,对玉的认识也最为深刻。玉的含义有广义和狭义之分,而狭义的玉即玉德学说所定义的玉,实际上就是软玉。玉一般为白、碧二色,墨、赤、黄等色仅偶有所见。玉的产状有山产、水产二种,其中水产源于山产,质量则优于山产。开采山玉一般用“攻玉”之法,开采水玉一般则用“捞玉”之法。

 

 

中文题录:王春云,1994,中国古代对于玉的朴素的、科学的认识。珠宝科技, Vol.6, No.3 (Serial No.14), pp.6-9。

英文题录:Wang, Chunyun, 1994, The simple yet scientific understandings about jade in ancient China. Jewellery Science and Technology, Vol.6, No.3 (Serial No.14), pp.6-9.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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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与中国古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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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云,1988,屠多难,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师。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教育处主办,《地化新声Voice of Geochemistry》(青年学习通讯),教师节增刊(1988年9月),第16-17页。

王春云,1991,玉名辩正。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广州分部和广州地质新技术研究所团总支编,1991,开拓与奉献 - 首届“五四”青年学术研讨会论文摘要汇编,pp.15-16,广州。一、玉的历史与玉的名称;二、美石与玉;三、玉德:玉与翡翠;四、玉的科学认识:软玉与硬玉;五、玉的分类:真玉、近玉与似玉。

王春云,1992,玉石的含义与分类研究。中国科学院地球化学研究所广州分部和广州地质新技术研究所团委编,1992,求实与创新 - 第二届“五四”青年学术研讨会论文摘要汇编,pp.9-10,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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